“史上最难考研年”刚刚过去了。
这届考研人，可能从大二大三开始，就整日与网课为伴。“明明寒窗苦读上了211，但最后拿学位全靠函授。”
一方面秋招缩减，大厂裁员，实习和求职基本随缘；另一方面高校毕业生人数每年增长，各大高校保研比例也越来越高，留给考研人的机会可以说是与日俱减。
直到今年，根据中国教育在线发布的数据，全国报考研究生考试的人数达474万，最难的一届考研人出现了。
这一年来，不断有地区疫情暴发，到秋冬季后，受到影响范围越来越大，许多考生已经步入正轨的复习生活被打断。
有部分在校生11月底不得不从学校返回家中学习。12月，在考前最后的时刻开始有人发烧倒下，社交网络上开始出现要求考研延期的声音。最终，在政策的调整下，研究生考试分为阴性和阳性考场，时间如常。
在各方面累积的压力下，上岸成了每个考研人考研前方，缥缈而无法确定的幻影。
我们采访了四位今年参加了研究生考试的考生。真真是应届生，报考了报录比最夸张的新传专业；世杰在专升本后，决定一搏继续提升学历；鱼鱼毕业五年，对工作产生怀疑后决定重返校园；万磁王今年是三战，她感到精疲力竭。
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真真
距离最后一门考试答题已经过去两天了，现在回想起考研一路还是跟做梦一样，看见“考研”这两个字脑子里并没有浮现出过去一年某个很具体的画面，心里只剩下三个大字：太苦了，不想再来了。
考前几天研友的群里流传着一张很好笑又很无奈的图片，说23考研就是在选拔特种兵，我那时看完转念一想：新传考生那就是选海豹突击队吧。
网友调侃2023考研是在选拔特种兵。/小红书截图
我决定选择考研的开始其实很烂俗：父母希望、身边人都在考、学历焦虑、不想直接去工作遭受生活的毒打诸如此类。
从大三上学期就一直在考虑以后的道路选择，盘算了一下似乎就剩下几个一成不变的选项：留学、考研、考公、工作，然而，家庭经济条件没办法支撑我去外面的世界，躁动不安的我又对所谓“体制内”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有着些许排斥，周围的环境又营造了一种“本科学历找不到工作”的焦虑（我看你毕业服这个粉色领子就知道月薪两千），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踏上了考研这条路。
在研招网的专业库过了一遍发现，在不考数学的专业里我还是喜欢新传，喜欢传播学那些奇奇怪怪又能洞察人心的理论、喜欢批判学派颠覆我对这个世界认知的一针见血、喜欢“纸媒已死”的时代里新闻人对不灭的理想的坚持。尽管我知道新传是一个卷到不行的专业，我还是喜欢。
《华盛顿邮报》剧照
开始得很烂俗，但是后来边走边又有了新的理由当作支撑。2019级大学生就是那群“大学才四年，疫情占三年”的大冤种牺牲品，想再念两年研究生从某种程度来说也是想把它当作是对本科生活的延续，让我真正体验一下快乐自由又丰富的大学生活。现在回想起来，考研一路上每天都在心理崩溃中再重建，心理波动比较大的好像有三次。
第一次是波动最大的一次，是保研申请开始的时候。本来宿舍四个人有三个要考研，每天一起听课、一起背书、一起吐槽。在某一个周五下午，我记得很清楚，昏暗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人在宿舍开着一盏台灯，班级通知群发了学院保研答辩通过的名单，一起考研的两个室友赫然在列。好友都在群里祝贺她们，只有我一点都笑不出来。那天晚上很伤心，也没有学习，跟妈妈讲了这个消息然后约好朋友出去吃饭，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垫底辣妹》剧照
第二次应该是11月底各大高校开始遣返学生的时候，虚拟世界里的每个微信群都在讨论怎么走、要不要连夜走、我囤的物资怎么办、有没有人收留，现实世界里是我住的城市各区的疫情越来越向学校逼近的焦虑恐慌。那时想离开又不知道如何离开，想留下又害怕回不了家，连着好几天没怎么认真学。
幸好当时在图书馆认识的好友说“我留下来陪你考”，我心里才算真正有些安定。每天在空空荡荡的图书馆继续三点一线地学，闭馆之后跟好友一路走回去一路天南海北地瞎侃。最后一次就是考前感染了新冠。12月19日早上醒来感觉喉咙很痒，而且有点发热，很像感冒的症状，索性就多睡了一早上没有去图书馆。20日早上去做完单管核酸顺带去图书馆把书都取了回来，下午一觉睡到天黑。醒来看了看粤康码，好家伙，阳了。
《垫底辣妹》剧照
之后就是一路烧到38.4℃，一个人在宿舍靠着别人送的布洛芬和糖盐水撑了三天，头疼得像雷神抡着妙尔尼尔锤在我天灵盖哐哐砸大墙。
幸好22日就退烧了，头疼也有所缓解，边忍着头晕边背肖四，身边的研友也一个接一个地阳了，其实阳了之后我还蛮平静的，偶尔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考不上了，大部分时间在想比我晚阳的人24日可能都还在发烧，说不定到时他们都不去考呢？说不定到时他们写不完的题比我多呢？那我岂不是捡漏了哈哈哈。现在看来这个想法好像又缺德又病态，但在当时确实有安慰到自己。万一呢？
关注的考研公众号这两天开始推各地实习机会，然而，我对未来的职业选择好像并没有什么很清晰的规划。
之前很想去新媒体行业从事一些新奇又有活力的工作，考了一年研累得只想躺平，国考和选调生报名之前妈妈和在当公务员的表姐问我要不要去试试看。表姐在中山买了房子，买了车子，早早结婚，税务局的工作相比其他行业稳定又高薪。
《实习生》剧照
我那时真的觉得好累，想着要是考不上研能有一份不算太忙又有钱的工作也不是不行，反正我也没有什么职业技能提升的追求，那就去考考看呗，不考白不考。当时想着做几套卷子就上战场，现在延期了，还能有时间看课刷题，冥冥之中仿佛暗示着什么。还是那句话，万一呢？
新传考研的机构已经开始24届预科班的招新，上一波还没结束，下一波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就像个无穷无尽的轮回。可能考研也像座围城，过去一年里我对学弟学妹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好好读书争取保研/出国，不要来考研”。真的太累了，我就像那个又丧又局促的李安，“至少每天想放弃三次”。
最后一科考完从阳性考场走出来，我把口罩摘了下来想假装疫情没有存在。反正周围都是阳性，谁也咳不过谁。暖黄的夕阳照在树梢，心里没有预想的如释重负或者因为写不完题很崩溃，只是很平静地想回家，想妈妈，想躺着，想一直躺着。
《垫底辣妹》剧照
世杰
我读高中时成绩不好，高中老师不待见我，我也没有心思认真学习。高考的结果自然不好，我考到了长春读了一所专科学校读金融，后来专升本成功，在长春大学开始了我的本科学业。
决定考研是在读本科的第二个学期，我报考的是本校本专业，其实我也不觉得一个普通学校的研究生对未来能有什么特别大的影响，但是我想能在学校里再读几年书，拿到硕士学位，等就业形势好转后再步入社会。除了这点以外，我自己的虚荣心也有影响。其实刚考上本科的第一个学期，我的虚荣心就得到了一定的满足：因为许多高中同学考上的本科院校并没有我现在就读的学校好。
《家庭作业》剧照
今年年初我开始备考。3月份返校后，长春暴发了一轮疫情。一开始学校把我们转运到另一栋宿舍楼，本以为是暂时的安置，用不了几天就可以回到自己宿舍，便只拿了生活必备品，连电脑都没有带。然而，没想到的是，再次回到自己的宿舍已经是5月份。在这期间，我们不停地被迁移，在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最多不过两周。
后来我搬出宿舍自己住，没想到在最初两个月里，八个公寓组成的套间只有我一个人在住。好在后来疫情没有反扑，生活并未受到什么影响。
3-5月我几乎什么都没有做，之后才开始每天10小时的备考。和专升本不同，我身边也没什么人在考研，题目很难。我找了许多网盘资源，心想这几年一直也都是上网课，考研视频课程也相差不大。由于基础不好，数学和英语是我的弱点，复习得很艰难。虽然专升本也是一个选拔性质的考试，但是竞争对手都来自专科。大家的心思之前都不在学习上，之后也不会在，所以并没有什么压力。
我越来越没有把握能考上。秋招季，我海投了两三百份简历，顺利进入终面的有十家左右，也拿到了一些offer。我并没有太大的野心，只要以后的工资足够还房贷，能养活一家人就可以了。
12月，政策大转向。幸运的是我直到现在都没有被感染。后来微博上有许多声音要求延迟考试，我虽然没有复习完，但并不想推迟考试，长痛不如短痛。考试前一晚上我失眠了，直到凌晨5点才睡着，第二天上考场却很精神。
《天才枪手》剧照
考场分阴性考场和阳性考场，我所在的阴性考场中只到场了一半考生。即使在阴性考场，也不允许摘下口罩，在长达3小时的考试中N95口罩把我的脸勒得生疼，周围也不停地有人在咳嗽。第二天我考完396（经济学类能力综合，包括数学、逻辑、写作三个部分）感觉更糟。出考场后发现396上了热搜，大家都觉得有些题太难了。我的一个同学在阳性考场考试，他旁边的女生在第二天的考试里烧到39C°多，边写边哭。
考试结束的那天晚上，我和室友一起吃了火锅，如果下学期还是线上教学的话，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为了赶上家乡一家银行招聘流程中的体检，第二天清晨我就坐上了回家的飞机。
《垫底辣妹》剧照
鱼鱼
我是鱼鱼，今年28岁，毕业于2017年，有过两次考研经历。
第一次考研是在毕业那年。我的专业是财务管理，理所当然地顺应潮流加入了会计硕士考研的大军，最终成绩是通过了初试，复试成绩差了一点，没能考上。现在想起来，其实很庆幸，因为当时考研的动机几乎只有一个，就是逃避就业。实际上，我对报考的专业领域并不感兴趣，也不敢想象上岸之后自己能完成什么课题。
毕业后我找到一份国企的会计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很轻松。可是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想要做点更有意思的事情。所以，在工作了一年半后，我提交了辞呈，出于个人兴趣，转行到了教培行业，成为一家教培机构的教师。
《女王的教室》剧照
刚转行的时候非常快乐，认为找到了想做的事情，和学生相处的时光也十分愉快。但是在工作过程中，我也发现了教培行业存在的一些乱象，比如我上岗的时候并没有教师资格证，公司只是让我们通过听老教师上课自己摸索着学会“讲课”。最重要的是，我渐渐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教师，而更像是一名演员，偶尔还会兼职销售。我并不知道究竟怎样对待学生才是对的、是对他们有帮助的。即使得到了许多学生和家长的认可，也始终惶恐不安、于心有愧。
在这样的心态下，我开始再次思考是否要重返校园，通过读教育学硕士，真正走进这个领域。另一方面，我老公（当时还是男朋友）也在考研。和我一样，他也是毕业几年后又打算考研。不一样的是，为了在专业领域深耕，他考的是本科时的专业。他在去年成功考上了目标院校，这给了我很大的激励。
于是，在今年年初，我下定了决心要再考一次，这次的目标很清晰：我要学教育学。家人和朋友也都非常支持我的决定。
《请回答1988》剧照
整个复习过程中，我没有研友，或者勉强可以说有一个，那就是我老公，他一直在努力帮我稳住心态。这使我在今年的复习中，从没有一次真正想过要放弃，也使我想考上的愿望越发强烈。当然，心态这个东西，它不可能一直是积极向上的。今年我心态最崩的一次，大概就是在12月10日，距离考研还有两周的时候，我发烧了。
在防疫政策放松之前，我很少出家门，一直居家学习，遍地开花的疫情并未影响到我。在考前，我的复习都进行得很顺利——专业课模考的排名一直靠前，英语一的真题阅读常常全对，肖八的选择题均分也在40分以上。
发烧之前，我总觉得可能只是着凉了，喉咙有点痒、脑袋有点晕。但是那天晚上我忽然没由来地手脚冰凉，怎么捂也捂不热，接着就开始发烧、肌肉酸痛、鼻塞、咳嗽、呕吐、腹泻这一套流程了。而那个时候我刚刚收到肖四，还没来得及背政治大题，大脑就烧成了一团浆糊。我在床上躺了三天，那三天里我还在坚持想要背专业课、背政治、背英语单词，无奈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退烧之后，我才又开始捡起书本，磕磕绊绊地背了起来。
《高考灰姑娘》剧照
当时微博上似乎有很多考生也跟我一样感染了新冠，有人在呼吁要延迟考试，但我也没有怎么关注，一心就想着把肖四背完。我也不希望考试延期，因为自认为已经准备得还算充分了，只要把政治大题背完，就能上考场。
考试前几天，考点发了通知，要求阳性的考生填报信息，以便为他们分配阳性考场。不过在那之前我就测了抗原，已经转阴，便没有填报，如常打印了准考证、参加考试。
考试的那两天过得很快。我所在的考场只来了一半的考生，考试过程中咳嗽声此起彼伏，监考老师也在咳。我报考的专业只考到第二天上午就结束了。从考场出来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接着老公告诉我，刚刚有一辆救护车从里面开了出来，他还往里张望，担心那里面会是我。
总的来说，我在今年的考生里，或许算是幸运了，至少没有在上考场的时候发高烧。考完的当天晚上，我们和许久未见的朋友一起看了电影、吃了饭，愉快地度过了周末。
《垫底辣妹》剧照
万磁王
今年是我第三次考研了。
第一次考研是大三结束的时候。我大学学的是编辑出版专业，但是自己对艺术、设计比较感兴趣，又因为自己不是科班出身，所以想选一个偏学术类的又和设计有关系的专业，就选了中大的视觉设计。
我跟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觉得大四那年的备考对我来说是非常快乐的。中大的视觉设计的专业课一门是设计学，一门是视觉传播，它们没有大纲，也没有推荐书目。这种考试内容对我来说就会感觉目的性没有那么强，反而会更轻松一点。而且里面的内容没有局限于设计，它涉及了很多方面的内容，甚至包括哲学、文化研究等学科。
《吐司》剧照
当时初试的成绩快出来的时候，我想的就是考不上也无所谓，分数不要太低就行，但是最后出来成绩是专业的第一名。但主要是公共课高，专业课并没有很高。复试是四进二，复试就没有过嘛。因为我确实基础也没有学得很扎实，复习的时候就是自己觉得哪些地方有趣，哪些地方好看，就会多看几眼，没有形成一个很体系的东西，所以在面试的时候很吃亏。
虽然说学得很快乐，但是结果并不太好，在复试的时候被刷了下来。这段经历给我带来的一个教训，就是虽然你很喜欢某个东西，但是你最好还是要摸索出一个体系，然后再把自己学到的旁枝末节的东西填进去。
《隐藏人物》剧照
第二年和第三年的考研我明显感觉到自己没有第一年那么快乐，快乐程度总体来说是呈现一种递减的趋势。
其实，我第二年已经考上了广州一个图书馆的事业编制。考研还是考中大，就是把专业换成了图书馆情报学。第一次准备图书馆情报学的时候还是挺有激情的，因为当时刚入馆，然后满脑子都是想着“我要为图书馆的事业奋斗终身”，就是刚刚接触一个新的学科，看到那些论文、专著，就会觉得激情澎湃，是真的会有那种感觉的。
去年，我是因为政治没有过线没考上。这个和学校的临时变动关系比较大，所以我自己也觉得比较可惜。
《书缘：纽约公共图书馆》剧照
到了今年，我的第三次备考过程就很痛苦。去年因为刚刚接触一个新领域，所以对考试还是很有激情的。到了今年的话，就感觉还是在炒去年的冷饭。然后，一旦你在考研过程中失去那种激情的话，学习就变成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我身边有些朋友会觉得，我本来已经有图书馆这个工作，不会像其他考生一样没有东西兜底，所以以为我的备考会不那么痛苦。但其实一边备考一边工作的话，有时候会觉得时间挤在一起。最痛苦的地方就是，你上班上了一天，你很想玩，但是你又不能玩。你知道吗？就是你知道自己有一个东西要去学，你就要背负着那种痛苦的感觉去学习，不复习的时候就会有心理负担。
《横道世之介》剧照
我是在考前得的新冠，应该是在一次和朋友的聚餐之后感染的。不过我是觉得，在图书馆做对外工作，怎么样都会得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早点得早点不舒服，说不定可以早一点重新复习。得了新冠后的那段时间，反而是我今年备考最轻松的时间，因为我可以有正当理由进行休息，就是从早睡到晚，真太爽了。而且，我知道自己就算是复习可能也不会看很多东西，反复看自己的笔记也会加剧我的紧张。
如果我今年还没有考上的话，我明年应该会再考一次，也可能会隔一年再考。这种感觉就很像西西弗斯，不断地推着一块石头到山顶，但它最终都会滚下山。就是你老是在重复着一件好像并没有会给你带来很大快乐的事情。
说实话，我觉得我考得上或考不上对我的影响并没有很大。其实，我爸妈也是觉得考不考得上都无所谓，我当时考完之后我爸就给我发了一句话：“有是锦上添花，无也是风华依旧”。我觉得确实也是这样的。
《横道世之介》剧照
撰稿
编辑
张文曦、王亚奇
程迟
校对
杨潮
排版
Yuk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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